红尘问道游记
精彩片段
。,第一缕天光正透过纸窗的裂隙,斜斜地切在**前。二十年来,每个清晨都是这个时刻醒来——不早不晚,恰是晨钟第一响与第二响之间的静默。,叠好被褥,用竹筒里隔夜的泉水漱口。水很凉,带着山岩特有的清冽。道观建在半山腰,背靠绝壁,面朝云海。此刻窗外白茫茫一片,雾在翻涌,偶尔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山谷。“今日下山。”。苍老,平稳,像这山中磐石。。老道士站在门边,灰布道袍洗得发白,手里托着个包袱。他面容清癯,长须及胸,眼神却澄澈如孩童。“弟子明白。可还记得为何下山?”
“寻仙。”云逍答。

“何为仙?”

这是师父常问的问题。二十年来,答案在变。最初是“长生不老的人”,后来是“有大神通者”,再后来是“得道之人”。此刻云逍想了想,说:“弟子不知。正要下山去寻。”

师父眼中似有笑意。他走进静室,将包袱放在简陋的木桌上。

“换洗衣物两身,干粮若干,道经三卷,铜钱五十文。”他一一数过,“这是《仙踪缥缈录》。”

最后那本线装书被郑重地放在最上面。纸页泛黄,边角磨损,书脊用细麻线重新缀过。翻开,内页用朱砂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点,蝇头小楷的注释挤在页边。

“按此书所记,踏遍名山大川,访寻仙踪。自有答案。”

云逍双手接过。书不重,却觉得沉。

“师父,若寻不到呢?”

“那便继续寻。”

“若寻到呢?”

“那便知道了。”

云逍不再问。他跪下行礼,额头触地,三次。这是出师礼,也是辞别礼。山中岁月,二十年晨昏,尽在这三拜之中。

师父扶他起来,手很稳。“你襁褓中只有一枚平安扣,我替你收着。若他日有缘,或可寻到身世。但寻不到也无妨。人这一生,从***不重要,往何处去才要紧。”

“弟子记住了。”

“去吧。雾散前下山,路好走些。”

云逍背起包袱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二十年的静室。**,矮几,油灯,墙上一幅褪色的《道德经》残卷。一切都和昨日、和无数个昨日一样。

他转身出门。

石阶湿滑,布满青苔。雾浓得化不开,三五步外就只见白茫茫一片。他走得很慢,不是因为看不清路——这石阶他闭着眼也能走,而是因为每一步,都在告别。

告别晨钟暮鼓,告别松涛云海,告别崖边那株为他遮过雨的老松,告别后山那眼清泉,告别藏经阁里泛黄的书页,告别膳房里总是多给他一勺粥的火工道人,告别总爱蹭他手心的小狸猫。

也告别那个二十年来,只知道修道、诵经、打坐、观云的自已。

山门是两道简单的石柱,悬着木匾,上书“清虚观”三字,漆已斑驳。云逍站在门下回望,道观的飞檐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艘将沉未沉的船。
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雾晨。师父抱着尚在襁褓中的他,一步步走上这石阶。那时他还太小,什么都不记得,但师父说,那日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,他却一路没哭没闹,只在进山门时,咿呀了一声。

仿佛在说:我来了。

如今他要走了。

云逍整了整肩上的包袱,对着道观的方向,再次躬身一礼。

然后转身,踏入雾中。

青衫的身影很快被白雾吞没,像一滴墨落入清水,缓慢晕开,最后消失不见。

山脚的雾薄了许多。

云逍站在最后一级石阶上,回头看。来路隐在雾霭深处,已不可见。前方是蜿蜒的土路,通向山外的世界。

他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泥土、腐叶、还有远处飘来的、陌生的烟火气。

路旁有块界碑,刻着“清虚山地界”五字,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。云逍伸手摸了摸粗糙的石面,然后迈步,跨过那道无形的界线。

第一步踏在山外的土地上时,他心跳快了一拍。

不是害怕,是某种说不清的感觉。像是雏鸟第一次离巢,明知该飞,翅膀却还生涩。但他没有犹豫,第二步,第三步……步子渐渐稳了,快了起来。

路是下坡,两旁是杂木林。鸟叫声比山里喧闹,品种也杂,有些叫声他从未听过。阳光穿透渐散的雾气,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和裤脚,凉丝丝的。
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眼前豁然开朗。

是一片缓坡,坡下有条河,河上有座石桥。桥那头,屋舍俨然,炊烟袅袅。人声、犬吠、鸡鸣,混在一起,随着风飘过来。

是个小镇。

云逍在坡顶站了一会儿。他从未见过这么多房子聚在一起,也从未听过这么混杂的声音。在山中,声音是分明的:风声是风声,水声是水声,钟声是钟声。可这里,所有声音揉成一团,嗡嗡的,像一锅煮沸的水。

他整理了一下衣襟——青布道袍,洗得很干净,但已有些发白。头发用木簪绾成道髻,一丝不苟。脸是年轻的脸,眉眼清俊,肤色是长年不见烈日的白皙。眼神很静,像山涧深潭,映着天光云影。

他走下缓坡,过桥。

桥是旧石桥,栏杆上蹲着几只麻雀,见他来也不飞,歪头打量着。河水不深,清澈见底,有几尾小鱼在游。对岸立着块木牌,上面用墨笔写着“清平镇”三字,字迹歪斜。

进了镇,声音更大了。

街道是青石板铺的,不宽,两旁挤着店铺和摊贩。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陶器的、卖吃食的……琳琅满目。人们穿行其间,讨价还价,打招呼,说笑。小孩子追逐打闹,差点撞到他身上,被大人一把拽回去,笑骂两句。

云逍站在街口,有些无措。

他在山里见过的人,加起来不超过十个。而这里,一条街上就有上百人。各种面孔,各种表情,各种声音,各种气味——刚出笼的蒸饼香、炸油条的油味、牲口粪便的臊气、女人发间的头油味、鱼摊的腥咸、还有汗味、尘土味、说不清的混杂气味。

这一切扑面而来,比任何道法都复杂。

他定了定神,顺着人流往前走。眼睛不够用了,看什么都新鲜。糖人摊前,手艺人用熬化的糖稀,三两下就吹出只活灵活现的小猴子;铁匠铺里,壮汉赤着上身,抡锤打铁,火星四溅;布庄门口,妇人捏着布料对着光细看,嘴里念叨着“这花色鲜亮”;茶馆里,几个老人围坐,捧着粗瓷碗,说得眉飞色舞。

一切都有声有色,热气腾腾。和山中的静,是两种世界。

云逍在一处馄饨摊前停下脚步。摊子很小,就一副担子,一头是炉灶铁锅,一头是碗筷调料。锅里汤水翻滚,蒸汽腾腾,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摊主是个脸上有疤的汉子,正低头包馄饨,动作麻利,一捏一个。

“小道士,吃碗馄饨?”汉子抬头,咧嘴笑。疤从左眉斜到右颊,笑起来有些狰狞,但眼神温和。

云逍摸了摸袖中的钱袋。师父给了五十文,这是他全部家当。他不知物价,只得问:“多、多少钱?”

“五文。”汉子说,手里不停,“肉馅的,汤管够。”

五文。云逍在心里算:五十文,若每日两碗,可吃五日;若每日一碗,可撑十日。但还要住店,还要行路,还要……

摊主见他低头计算的模样,又笑了:“第一次下山?”

云逍点头。

“那就收你三文。”汉子舀起一勺滚汤冲进碗里,麻利地撒上葱花虾皮,“出家人不容易,算我结个善缘。”

“多谢。”云逍在简陋的木凳上坐下。

很快,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摆在面前。清汤,浮着油花和翠绿的葱花,十来个元宝状的馄饨沉在碗底,皮薄得隐约透出粉色的肉馅。

云逍小心地舀起一个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烫,但很鲜。肉馅剁得细,混了点荸荠,脆生生的。汤是骨头熬的,咸淡正好。他吃得慢,一口一口,仔细品尝。这是他有记忆以来,第一次吃山外的食物。

山中的饮食极简。晨起一碗粥,午间一钵饭,几样时蔬,偶尔有些菌菇、山笋。逢年过节,师父会亲自下厨,做一碗素面,已是难得的美味。而这碗馄饨,味道浓烈得多,也丰富得多。

他吃着,眼睛看着街景。

斜对面是个布摊,卖布的是个老妇人,正和一个年轻媳妇为几寸布头争执。老妇说“这布头是裁下来的,不能算钱”,媳妇说“我买了整匹,这多出来的就该给我”。两人声音渐高,脸都红了。

街角酒楼门口,跪着个乞丐,衣衫褴褛,面前摆个破碗。有个穿绸衫的胖子从轿子里出来,随手扔出几枚铜钱,看也不看,钱滚进泥里。乞丐忙不迭去捡,连声道谢,额头磕在石板上砰砰响。

更远处,几个孩童围着货郎的担子,眼巴巴看着那些粗糙的泥人、拨浪鼓。货郎摇着拨浪鼓吆喝,一个孩子拽着母亲的衣角,小声说“娘,我想要”,妇人摸了摸空瘪的钱袋,摇头把孩子拉走了。

云逍看着,心里泛起疑惑。

在山中,一切都是够用就好。泉水够喝,野果够食,月光够看,经书够读。为何这里的人,有的为几寸布头争执不下,有的将铜钱随手扔进泥里,有的孩子想要个泥人而不得?

他不懂。

一碗馄饨吃完,连汤也喝净。云逍付了三文钱,摊主接过,叮当一声扔进钱罐。

“小道士往哪去?”汉子随口问。

“往北。”云逍答。

“北边路远,小心些。近来不太平,听说有山贼出没。”

“多谢提醒。”

云逍起身,继续往前走。他需要找个地方落脚,打听一下北行的路。师父给的《仙踪缥缈录》上,第一个标注的地点在北边三百里外的“飞升崖”,传说曾有剑仙于此霞举飞升。

正走着,前方一阵**。

“老东西!这摊位费交不起了就滚!”

粗哑的吼声。人群迅速围拢,又迅速散开个圈子。云逍挤过去,看见一个菜摊被踢翻了,白菜、萝卜、青菜滚了一地,沾满泥土。摊主是个老翁,扑跪在地上,颤抖着去捡那些菜,嘴里喃喃:“周爷,再宽限两日,就两日……孙女病了,实在……”

踢摊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,酒气熏天,腰里别着根短棍。他抬脚,厚重的鞋底眼看要踩上老翁捡菜的手。

“病?死了干净!没钱就滚蛋!”

云逍没多想。

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已在做什么。身体已经动了,手指在袖中极快地结了个印——不是攻击法术,是“绊”字诀,道观里打扫落叶时,师父教他集中精神的小把戏。原理很简单,用一缕微弱的气息干扰目标的平衡。

恶霸的裤带应声而断。

不是扯断,是系扣的地方莫名其妙松开了。肥大的裤子哗啦滑到脚踝,露出两条毛茸茸的粗腿和一条脏兮兮的**。

人群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。

恶霸愣住了,低头看自已的裤子,又惊又怒,手忙脚乱去提,偏偏踩到裤脚,一个踉跄,扑通摔倒在地,沾了一身烂菜叶泥水。笑声更响了。

趁这混乱,云逍快步走过去,蹲下身,默默帮老翁把散落的菜捡进筐里。有些菜摔坏了,有些只是沾了泥,擦擦还能卖。老翁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闪动,嘴唇翕动着,想说谢谢,却发不出声。

“他……还会来找您吗?”云逍低声问。

老翁苦笑,摇头:“明日还会来。这市集他说了算,每月要交五十文‘摊位费’,交不起就掀摊子。我……我孙女染了风寒,抓药把钱用光了……”

云逍看了看那恶霸。他已提上裤子,正恼羞成怒地系裤带,恶狠狠地瞪着周围发笑的人,眼神像要**。这是个地头蛇,今日让他出了丑,明日定会变本加厉。

云逍想了想,从包袱里取出一小截安神香。这是师父给他助眠打坐用的,有宁心安神的功效。他掰下半截,递给老翁。

“今晚,在您家门外点燃这个。明**经过时,会闻到香气。”

老翁茫然接过:“这……这有何用?”

“他会觉得舒服,就不想为难您了。”云逍解释,“这是……让人心平气和的气味。”

他没多说。那截香里,他掺了一丝极淡的“净心咒”气息。对修道者是助益,能宁神静气;对心思驳杂的凡人,能唤起久违的平静记忆——或许是母亲的怀抱,或许是童年的某个安稳午后,或许是第一次心动时的微醺。恶霸也是人,总有过柔软的时刻。这缕气息不会控制他,只会让他经过老翁摊位时,莫名觉得心情平和,懒得找麻烦。

至于能管用几天,云逍也不知道。但至少,能给老翁几天喘息的时间,或许就能凑够钱了。

老翁将信将疑,但还是把香小心收进怀里,连声道谢。

云逍摇摇头,起身离开。人群还在围观那骂骂咧咧的恶霸,没人注意这个不起眼的小道士。

他在镇上转了转,问了路,知道往北要过两座山,走官道的话大约七八日路程。天色渐晚,他找了家最便宜的客栈,一夜五文钱,通铺,和五六个行脚商、货郎挤一间屋。

夜里,他躺在硬板床上,听着周遭的鼾声、梦话、磨牙声,久久不能入睡。不是嫌吵——山中静惯了,突然置身人堆,确实不习惯。而是脑子里反复浮现白天的景象:老翁颤抖的手,恶霸滑落的裤子,孩童渴望泥人的眼神,乞丐磕头的额头……

原来山外的人间,是这样的。

有善,有恶,有平淡,有挣扎,有轻易的施舍,有艰难的乞求。一切都比道经上写的复杂,也比师父说的生动。

他在黑暗中睁着眼,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。梦里不再是道观的松涛云海,而是市集的喧嚣,老翁浑浊的泪光,还有那碗热气腾腾的馄饨。

接下来几日,云逍一路北行。

他尽量走官道,偶尔抄近路翻山。风餐露宿,有时住客栈通铺,有时借宿农家,有时干脆在破庙、山崖下**。五十文钱省着用,每日只吃两顿,有时是干粮就泉水,有时在路边摊吃碗素面。

他话不多,常常安静地听同行的人闲聊。行商谈论行情物价,货郎诉说沿途见闻,农夫抱怨天气收成,书生畅谈抱负理想。他听着,记着,慢慢对这片人间有了模糊的轮廓。

第三日下午,他路过一个村庄。村子很小,十来户人家,土墙茅屋,看起来贫瘠。村口有棵老槐树,树下聚着几个人,唉声叹气。

云逍本打算绕过去,却听见压抑的哭声。是个妇人,声音嘶哑绝望。

他脚步顿了顿,还是走了过去。

“这位大嫂,何事悲伤?”

那几人抬头看他。见是个年轻道士,面容干净,眼神清澈,不像歹人。一个老者叹气:“道长有所不知,村西头**的娃,怕是不行了……”

“病了?”

“痨病。”老者摇头,“咳了两个月,请了郎中,吃了药,不见好,这几日越发重了。咳得撕心裂肺,脸都紫了。王大夫来看过,说……说****吧。”

妇人闻言,哭得更凶,瘫坐在地,捶打着泥土:“我的儿啊……我的儿啊……”

云逍沉默片刻:“我能看看吗?”

几人愣住。妇人止住哭,抬头看他,眼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:“道长……道长懂医术?”

“略通一二。”

“请!请道长救救我儿!”妇人挣扎着爬起来,就要磕头。

云逍扶住她:“先看看。”

一行人来到村西头一间低矮的茅屋。屋外站着个汉子,蹲在墙根,抱着头,肩膀耸动。见人来,他抬头,眼睛红肿,脸上是深深的绝望。

“这位道长说……说看看娃。”妇人哽咽道。

汉子看着云逍,年轻得过分,青衫布鞋,不像神医。但他已走投无路,木然地点点头,让开了门。

屋内昏暗,气味浑浊。靠墙的土炕上,蜷着个男孩,约莫八九岁,瘦得皮包骨,脸色紫涨,正剧烈地咳嗽。每咳一声,全身痉挛,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。炕边有个破碗,里面是黑乎乎的药渣。

云逍在炕边坐下,手指搭上孩子的手腕。皮肤滚烫,脉搏沉滞杂乱,在肺经位置有明显的瘀堵结节。他凝神细查,又轻轻翻开孩子眼皮,看了看舌苔。

“是肺痈,瘀热壅塞,但还未到绝症。”他收回手。

“有救?!”夫妇俩几乎同时出声。

“需要几味药。其中主药是‘石灯笼’,长在背阴的岩壁上,此地方圆五十里,只有西边那座悬崖可能有。”云逍起身,“我现在去采,入夜前回来。你们准备些热水,干净布巾,再找些生姜、甘草、金银花,村里有吗?”

“有有有!”妇人连声应道,“后山就有金银花,生姜家里有,甘草……村头张大爷家可能有,我去求!”

“快去快回。”云逍对汉子说,“你跟我来,帮我认路。”

汉子胡乱抹了把脸,重重点头。

两人出村,往西边走。汉子叫李大山,是本分的庄稼人,话不多,但脚步稳,对山路熟悉。路上,云逍问了孩子的发病经过、用过哪些药、饮食如何。李大山一一答了,末了,又红了眼眶:“道长,要是……要是实在没法子,您直说,我们……我们认命……”

“有法子。”云逍说,“只是那‘石灯笼’难得,生在峭壁上,采摘危险。你到崖下等我,我上去。”

“那怎么行!太危险了,我去!”

“我去。”云逍语气平静,却不容置疑,“你上去反而添乱。”

李大山看着他清瘦的背影,张了张嘴,没再说什么。

西崖陡峭,如刀劈斧削。崖壁上长着些顽强的灌木,藤蔓垂落。李大山指着半山腰一处:“以前有采药人说过,那片岩缝里见过发光的草,可能就是您说的石灯笼。”

云逍抬头看了看。岩壁湿滑,几乎没有落脚点。他解下包袱,脱下外袍,只着贴身短打,将衣摆扎进腰带。

“你在此等候,无论发生什么,别上来。”

说罢,他深吸一口气,手脚并用,开始攀爬。

动作并不矫健,甚至有些生涩——山中修行,毕竟不是攀岩。但他气息稳,手指有力,看准落脚点,一步步向上。最难的是中间一段,岩壁光滑,只有几道细微的裂缝。他指尖凝聚一缕气息,如细针般刺入石缝,借力上移。

李大山在下面看得心惊胆战,大气不敢出。

约莫一炷香时间,云逍攀到那片岩缝处。果然,几株淡蓝色的植物贴壁生长,叶子肥厚,边缘有细密的荧光,像一盏盏小灯笼。正是石灯笼。

他小心采下三株,连根带土用布包好,塞进怀里。又四下看了看,采了几样辅佐的草药:清热化痰的“岩黄连”,润肺的“石斛”,还有几片止咳的“枇杷叶”。

下崖比上崖更难。他手脚已有疲态,气息微乱。在一处陡坡,脚下石头松动,整个人向下滑了数尺,手在岩壁上擦出数道血口。他稳住身形,定了定神,继续向下。

落地时,李大山冲过来,看到他鲜血淋漓的手,眼眶又红了:“道长,您的手……”

“无碍。”云逍从怀里掏出药包,草药完好,“走,回去。”

两人赶回村子时,天已擦黑。茅屋里点起了油灯,妇人已备好热水、布巾,找来了生姜、甘草、金银花。见他们回来,妇人几乎要跪倒,被云逍拦住。

“煎药。石灯笼三钱,岩黄连两钱,石斛三钱,枇杷叶五片,生姜三片,甘草两片,水三碗煎成一碗。”他快速吩咐,“先给我针。”

“针?”妇人茫然。

云逍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几根缝衣针——山中无金银针,这是他自已磨的,平时缝补衣物用。他拿起一根,在油灯火苗上灼烧片刻,算是消毒。

“把孩子上衣脱了,扶他坐起来。”

孩子已咳得意识模糊,全身滚烫。云逍凝神,手指在孩子后背几处穴位按了按,然后下针。针法极简,就是最基础的“清肺导引术”,用微弱的真气疏通淤塞的经络。他修为尚浅,真气稀薄,但疏导这点瘀堵,勉强够用。

一针,两针,三针……孩子剧烈的咳嗽渐渐平缓,呼吸顺畅了些,脸上的紫涨也退去少许。

“药好了!”妇人端着药碗过来,黑乎乎的汤汁,气味辛凉。

云逍接过,试了试温度,小心地喂给孩子。孩子无意识地吞咽,喂了大半碗。

“让他睡,别打扰。夜里可能会出汗,是好事,及时擦干,别着凉。明早我再来看。”

夫妇俩千恩万谢,要给云逍腾地方住。云逍摇头,说在村口老槐树下将就一夜即可。他确实累了,攀崖耗力,施针更耗心神。

那夜,他靠着老槐树,看着茅屋窗里透出的昏黄灯光,久久未睡。手心的伤口隐隐作痛,但他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平静。

在山中修行,是为了什么?为了长生?为了神通?他以前以为是。但此刻,听着茅屋里孩子逐渐平稳的呼吸声,听着夫妇俩压抑的、喜悦的低语,他觉得,或许修行还有别的意义。

第二日一早,云逍再去茅屋。孩子已醒,虽仍虚弱,但不再剧咳,脸上有了血色。看见云逍,孩子睁着清亮的眼睛,小声说:“谢谢哥哥。”

妇人又哭了,这次是笑着哭的。她拿出家里仅有的半块粗面饼,硬要塞给云逍。饼很硬,掺着麸皮,是穷人家最粗糙的口粮。

云逍接过,掰下一小块,剩下的放回桌上。

“诊金够了。”他说。

妇人又要跪,被他扶住。

“好好照顾孩子,按时吃药,静养半月,可痊愈。”他写下药方,都是便宜易得的药材,“按方抓药,吃七天。”

离开村子时,李大山夫妇送到村口,一步一谢。走出很远,云逍回头,还能看见那两个佝偻的身影站在老槐树下,久久望着他的方向。

他摸了摸怀里那小块粗面饼,坚硬,粗糙。放进口中慢慢咀嚼,很干,很噎,但莫名觉得实在。

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:“道在蝼蚁,在稊稗,在瓦甓,在屎溺。”

以前他不懂。道是玄之又玄的至高之理,怎会在蝼蚁稗草、砖瓦粪溺之中?

但现在,他隐约觉得,或许道真的无处不在。在这块粗面饼里,在那声“谢谢哥哥”里,在那对夫妇含泪的笑眼里,在孩子平稳的呼吸里。

道在众生,在生死,在苦难与希望交织的每一个瞬间。

他继续北行。手心的伤结了痂,有点*。怀里《仙踪缥缈录》沉甸甸的,书页间那一个个朱砂标注的仙家福地,在等着他。

而他心里,第一次对“寻仙”二字,生出了些许不同的期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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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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