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心的QQ号
正文内容

“永久”牌,黑色的车架,把手和轮圈上的镀铬已经斑驳,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。。,那年她二十岁,穿着红棉袄坐在自行车后座上,父亲推着车,从外婆家骑到爷爷家。路是土路,坑坑洼洼,她一路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角,手心全是汗。,这辆车要载他们离开。,用麻绳横竖捆了好几道。袋子鼓胀胀的,一边装着衣物,一边装着锅碗——李默听见碗轻轻碰撞的声音,叮叮当当,像某种节奏单调的歌。,再用布带子交叉绑在母亲胸前。她还在睡,小脸红扑扑的,呼吸均匀。母亲调整了好几次绑带,确保不会勒到她。“默,坐前面。”母亲说。,里面塞着旧棉花。李默爬上去,腿垂在两侧。布垫子很硬,坐久了会硌得**疼,但他没说。
母亲跨上车座。

她个子不高,骑二八车需要踮着脚才能踩到踏板。她先左脚踩地,右脚猛地一蹬,车子晃了一下,然后稳住,向前滚动。

“抓稳。”母亲说。

李默紧紧抓住车把。他的手指细,握不拢,只能勉强扒着。车把冰凉,铁锈的颗粒感硌着掌心。

车子驶出巷子,拐上大街。

渠水县城还没完全醒来。街道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,卷帘门拉到底,上面用粉笔写着“初六开业”。偶尔有早点铺子开了,蒸笼冒着白汽,油条在锅里翻滚,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。

香味飘过来。

李默肚子叫了一声。他这才想起来,从醒来到现在,一口东西都没吃。口袋里那个橘子沉甸甸的,但他舍不得吃。

母亲没有停。

她用力蹬着车,身体微微前倾。风迎面吹来,吹乱她的头发,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上,被汗水浸湿。她的棉袄很旧,袖口磨出了毛边,肘部补了两块深色的补丁。

车轮碾过石板路,发出有规律的“咔哒”声。

这声音让李默想起缝纫机——母亲那台“蝴蝶”牌缝纫机,每天晚上,“哒哒哒哒”的声音会从楼下传来,一直响到深夜。那是母亲在赶工,给人做衣服。

一件上衣五毛,一条裤子八毛。

母亲的手指上全是针眼,旧的好了,新的又扎出来。李默问过她疼不疼,母亲说:“**多了,皮就厚了,不觉得疼了。”

车子骑到县城边缘。

路边的房子越来越少,田地多起来。冬日的田野一片枯黄,稻茬还留在地里,像一片片竖起的墓碑。远处的山是青灰色的,山顶有残雪,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白。

母亲突然停下车。

她左脚踩地,车子歪向一边。李默差点从车杠上滑下来,赶紧抓紧车把。

“歇会儿。”母亲说,声音有点喘。

她解开胸前绑带的活结,把妹妹抱出来。妹妹醒了,睁着圆溜溜的眼睛,好奇地看着四周。母亲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奶瓶,里面装着米汤,还温着。

她蹲在路边,把奶瓶凑到妹妹嘴边。

妹妹小口小口地*,发出“咕嘟咕嘟”的声音。李默从车杠上跳下来,脚有点麻,他跺了跺。

“饿不饿?”母亲抬头问。

李默摇头。

母亲看了他一会儿,从包袱里又摸出一个油纸包。打开,里面是两块米糕,边缘已经硬了。

“吃吧。”她递过来一块。

李默接过,咬了一口。米糕很干,没什么味道,要用力嚼才能咽下去。他小口小口吃着,尽量不让碎渣掉地上。

母亲自已也吃了一口。

她吃得很慢,一边吃一边看着来路。县城在远处,屋顶连成一片,在晨雾里显得模糊。爷爷家的木房子早就看不见了,连那条河也只剩下一道灰白的痕迹。

“妈,”李默小声问,“我们去哪?”

“山口乡。”母亲说,“外婆家。”

“远吗?”

“不远。”母亲说,“十多里路。”

李默不懂十多里是多远。他只知道从家里走到菜市场要很久,走到河边也要很久。十多里,大概要走很多个“很久”。

母亲吃完米糕,把油纸仔细折好,塞回包袱。

她重新绑好妹妹,扶正自行车。李默爬回车杠,坐稳。

车子又动起来。

这次路变成了土路,坑坑洼洼。车子颠簸得厉害,李默的**被硌得生疼,但他咬着牙没出声。母亲蹬得很吃力,遇到上坡时,她几乎要站起来,整个身体都压在踏板上。

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“咯啦咯啦”的响声。

路两边开始出现零星的房子,土墙,黑瓦,屋檐下挂着干辣椒和玉米。有狗叫,从院子里冲出来,追着车跑一段,又悻悻地回去。

太阳完全升起来了。

金**的光斜斜地照在田野上,枯草镀了一层金边。霜化了,草叶上挂满水珠,在光里闪闪发亮。

母亲的后背湿了一片。

汗水浸透了棉袄,深色的水渍从肩胛骨的位置蔓延开。她的呼吸越来越重,像拉风箱一样,呼哧呼哧的。

“妈,我下来走吧。”李默说。

“坐着。”母亲声音很硬,“路还长。”

她没停,继续蹬。

李默只好坐着。他看着母亲的手——那双握车把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手背上青筋凸起,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。

他想起这双手做过的事:

拿针线,在布上绣出花朵和小鸟。

揉面团,蒸出一笼笼白胖的馒头。

给他洗脸,手指温柔地划过眼角。

打他手心,因为他在学校欠作业。

还有昨晚,在煤油灯下收拾行李,一件一件,叠得整整齐齐。

车子又遇到一个上坡。

这次坡很长,很陡。母亲站起来蹬,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踏板上。车子发出不堪重负的**,链条“咔啦咔啦”响得厉害。

李默突然听见母亲在哼歌。

声音很小,断断续续,被喘息声切割成碎片。但他听出来了,是《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》——母亲哄他睡觉时常常哼的调子。

“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,

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……”

母亲哼着,调子很缓,很轻,像在哄谁入睡。她哼的不是快乐的段落,是中间那段低沉的、叙述般的旋律。

李默知道这首歌的故事。

母亲讲过:一个孩子在月光下,听妈妈讲旧社会的苦。那些他听不懂的词——“**剥削旧社会”——在母亲的哼唱里,变成了某种温柔的、哀伤的东西。

现在母亲哼着这首歌,载着他们,走在离开的路上。

车子终于爬上了坡顶。

母亲瘫坐在车座上,大口喘气。汗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,滴在车把上,溅开小小的水花。她的脸通红,头发全湿了,贴在额头上。

“妈……”李默小声叫。

母亲摆摆手,示意她没事。

她歇了一会儿,然后踩动踏板。下坡了,车子轻快起来,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。李默抓紧车把,眯起眼睛。

路两边出现了更多的房子。

有的门口坐着老人,穿着黑棉袄,晒太阳。他们看见这辆载着母子三人的自行车,会多看几眼,但没人问什么。

李默突然想起父亲。

他现在在哪?也在路上吗?坐车还是走路?他说的“找活干”,是去哪里找?

口袋里的橘子贴着胸口,传来一点点微弱的暖意。

李默把手伸进去,摸了摸。橘皮粗糙的质感***指尖,他想起父亲蹲下来和他平视的样子,那双通红的眼睛,那句“等有了钱,就接你们”。

他相信的。

一定会接的。

车子拐过一个弯,路边出现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“山口乡”三个字。母亲停下来,看了一眼。
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
李默抬头。

前方是一片更大的房屋聚集地,大多是土房子,屋顶的瓦黑压压连成一片。有炊烟升起来,在空气里拉出笔直的灰线。

狗叫声密集起来。

鸡在路边刨食,看见车子也不躲。

母亲推着车,走进村子。

石板路变成了土路,车轮碾过的地方扬起细细的灰尘。有人从屋里出来,站在门口看他们。一个老**挎着篮子,篮子里装着青菜。

“哟,这不是春秀吗?”老**认出了母亲。

母亲停下来,点头:“三婶。”

“这是……回娘家?”

“嗯。”

三婶打量了一下自行车上的行李,又看了看母亲胸前的妹妹,还有车杠上的李默。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。

“**在家呢。”她说,“快去吧。”

母亲点点头,推车继续往前走。

李默回头,看见三婶还站在原地看他们,篮子挎在臂弯里,一动不动。

车子又拐了几个弯。

最后停在一个院子门口。院墙是土坯的,不高,上面爬着干枯的藤蔓。门是木头的,没上漆,门板裂了好几道缝。

母亲放下车撑。

她解开胸前的绑带,把妹妹抱出来。妹妹醒了,睁着眼睛看这个陌生的地方。

“默,”母亲说,“下来。”

李默从车杠上滑下来。腿坐麻了,他踉跄了一下,扶住车把才站稳。

母亲走到门前,抬手,犹豫了一下,然后轻轻敲了敲。

“谁呀?”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。

“妈,”母亲说,“是我。”

门开了。
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**站在门口,穿着深蓝色的粗布棉袄,围裙上沾着面粉。她看见母亲,眼睛瞪大,然后又看见自行车,看见行李,看见两个孩子。

她手里的锅铲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
“春秀?”她的声音在抖,“你这是……”

“妈,”母亲打断她,“我们回来了。”

她说完这句话,整个人突然晃了一下,像是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刻用尽了。但她没倒,只是紧紧抱着妹妹,指甲陷进碎花被里,指节泛白。

外婆愣愣地看着她。

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母亲,看向那辆自行车,那两个编织袋,看向李默——这个三岁的外孙,正仰着头看她,手里紧紧攥着棉袄口袋,仿佛里面藏着什么宝贝。

许久,外婆弯下腰,捡起锅铲。

“进来吧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什么。

她侧身让开。

母亲推着车,李默跟在后面,走进了这个他从未见过的、被称为“外婆家”的地方。

院子很小,地上铺着碎石,角落堆着柴火。堂屋的门开着,里面黑乎乎的,看不清陈设。

母亲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,开始解绑行李的麻绳。

她的手在抖。

解了很久,才解开一个结。

外婆走过来,帮她解另一个。两个人都没说话,只有麻绳摩擦的声音,沙沙的,像春蚕在吃桑叶。

李默站在一旁,看着。

他看着这两个女人,一个年轻,一个年老,一个头发里已有银丝,一个头发已经全白。她们低着头,专注地解着那些死结,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。

然后他听见一声压抑的呜咽。

很小声,像小动物受伤时的**。

他抬头,看见母亲的脸埋在手里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麻绳终于解开了,编织袋“咚”的一声掉在地上,扬起一小片灰尘。

外婆伸出手,拍了拍母亲的背。

一下,两下,很轻。

“回来了就好。”她说,“回来了就好。”

母亲点头,说不出话,只是不停地点头。

李默低头,看着自已的虎头鞋。

鞋面上的老虎只剩一只眼睛,另一只空洞洞的,望着这个陌生的院子,望着这片陌生的天空,望着这条不知还要走多远的路。

他把手伸进口袋,握紧了那个橘子。

橘皮粗糙,但温暖。

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

在这个初五的早晨,在这个他三岁的人生里,在这个名为“山口乡”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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